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与月末的账本

雨滴从老花镜的镜片边缘滑下去，砸在摊开的账本上，洇开一小团墨迹。老人没抬头，手指顺着数字往下挪，嘴里念叨着这个月电费比上个月多了七块三。他住在城东老小区，退休金每月十五号到账，到账当天先转出两千给孙子存着，剩下的留给自己买菜买药。镜片上的雨滴是刚才开窗时飘进来的，外面下着不大不小的雨，他舍不得开灯，说天还亮着。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进出，连买一包盐都写上了。这种记账习惯他保持了四十年，从年轻时在厂里当会计就开始了。他说钱这东西，你不理它，它就乱跑。

他年轻时在国营厂管账，那时候厂里发工资都用现金，厚厚一沓子，他一张张数，数完再装进信封。后来厂子改制，他提前退了，拿了一笔安置费。那笔钱他没敢乱花，存了定期，又买了点国债。邻居拉他去听理财讲座，他去了两次就不去了，说台上的人讲得热闹，可合同上的字太小，他看不清。他宁愿把钱放在看得见的地方，哪怕利息少点。他常跟孙子说，钱要分三份，一份过日子，一份防意外，一份留着不动。孙子笑他老土，他也不争辩，只是把账本翻到下一页。

小区门口有家小超市，老板跟他熟。他每天下午去买菜，顺便看看货架上的价签。他发现同一牌子的酱油，大瓶比小瓶划算，但大瓶吃不完会坏。他就跟老板商量，能不能拆开卖半瓶。老板起初不肯，后来拗不过，真给他拆了一瓶。这事传开后，好几个老太太也跟着买半瓶。老板索性进了批小包装，价格贵一点，但卖得快。老人说，这就是供需，你嫌贵可以不买，但有人愿意为方便多掏钱。他不懂什么经济学名词，可他知道钱在谁手里，谁说了算。

去年冬天他病了一场，住院花了八千多。医保报了一部分，剩下的他从活期存折里取。取钱那天他让孙子陪着，柜台问他取多少，他说取九千，留一千在里头。孙子说现在都用手机支付，不用取现金。他说手机里的钱看不见，花起来没数。出院后他把剩下的钱又存了回去，顺便把利息记在账本最后一页。那页纸上写着历年利息，从几十块到几百块，每一笔都有日期。他说利息虽少，但那是钱在替他干活。

前几天社区搞活动，请了银行的人来讲防范非法集资。他坐在第一排，眼镜擦得锃亮。讲课的人说高收益伴随高风险，他点头。散场后有人拉他去听另一个讲座，说年化二十个点，他摆摆手走了。回家路上他跟邻居说，你看中人家的利息，人家看中你的本金。这话他听厂里老书记说过，记了半辈子。晚上他把这事记在账本上，没写金额，只写了四个字：不贪便宜。那页纸有点潮，雨滴的痕迹还在。

雨停了，他把老花镜摘下来，用衣角擦了擦。账本合上之前，他又看了一眼总数，比上个月少了四百。他想了想，是给孙子买了双鞋。他站起来去厨房做饭，路过窗台时把窗户关严了。明天十五号，退休金又要到账了。他打算去银行打个折子，顺便问问国债什么时候发。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，账本搁在桌上，封皮磨得发白，边角卷着，像一片晒干的树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