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公交站台的人贴成一片，伞沿碰着伞沿，水顺着褶皱往下淌。有人踮脚张望，有人低头看手机，车来得慢，队伍就一点点往马路上探。终于一辆车滑过来，轮胎碾过积水，声音闷闷的。门一开，人群缩紧，收伞，侧身，挤上去。那一刻我忽然想，汽车这东西平时不觉得，一到雨天就成了移动的屋檐。

汽车最早的样子跟今天差别很大。三个轮子，一个单缸发动机，跑起来比马车还慢，声音却大得吓人。路上的人捂着耳朵躲，觉得这铁家伙迟早要散架。可它没散，反而一点点长出了顶棚、雨刷、后视镜。人们开始往上面装东西，装货，装人，装一家老小的周末。车从稀奇玩意儿变成了工具，又从工具变成了习惯。

习惯一旦养成，城市就跟着变。路要修宽，桥要架高，加油站要隔几公里就有一个。商店的招牌做大，因为车里的人看得见；快餐的窗口开在侧面，因为人不用下车。连房子都往外挪，郊区的草坪大了，车库宽了，上班的路也长了。汽车不声不响地改着地面的样子，也改着人住哪、去哪、跟谁见面。

坐进车里，人跟外面隔一层玻璃。雨打在上面，模糊了街景，空调吹着，音乐响着，好像世界被调成了另一个频道。有人在这层玻璃后面哭，有人笑，有人一句话不说开上几百公里。车是私人的小房间，也是临时的壳。堵在路上时，前后左右都是陌生人，可谁也不看谁，各自待在自己的铁皮里。

修车铺的老师傅说，现在的车越来越像手机，屏幕大，按键少，坏了先读电脑。他拧了一辈子螺丝，如今得学着看电路图。发动机的声音变了，电动的几乎没声，从身边滑过去，像鱼。他不太习惯，可也说不上讨厌。工具变了，手艺就得跟着变，这道理他懂，只是偶尔会怀念化油器那股汽油味。

雨停了，站台上的人早散了。地上剩几摊水，映着路灯和驶过的车灯。一辆车开过去，水纹晃了晃，又慢慢平下来。明天早上，这里还会站满人，等同一路车，去差不多的地方。汽车把日子拉成一条条路线，起点和终点之间，装着买菜、上班、接孩子、赶火车这些事。它不抒情，也不解释，只管把人和东西从一处挪到另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