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,老陈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,最靠窗的那个裹在蓝被子里,是他刚出生三天的孙子。护士说孩子有点黄疸,照蓝光,过两天就能回家。老陈点点头,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,像在摸那张皱巴巴的小脸。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另一家医院的走廊里,等儿子出生。那时候他刚从外地赶回来,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,身上还带着工地的灰。现在他哪儿也不去了,可心里那点想往外走的东西,并没有完全熄掉。
老陈退休那年,老伴说该出去转转。他嘴上应着,却一直没动。直到有天翻出一张旧地图,上面用圆珠笔画了好些圈,都是年轻时答应要去的地方。西藏的某个山口,云南的一条江,还有东北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站。他把地图摊在桌上看了很久,最后折起来塞进抽屉。那会儿他刚当上爷爷,觉得出门这件事,好像突然变得不太合时宜。可夜里睡不着,他又会想,那些圈要是再不去,以后连路都走不动了。
真正让他动身的是个很平常的早上。他在菜市场碰见老刘,老刘刚从青海回来,脸晒得黑红,说起路上搭车的事,眼睛亮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。老陈回家就收拾了一个包,跟老伴说去趟皖南,三天。他没做攻略,只订了第一晚的住处。火车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田地从绿变黄,又变绿。旁边一个年轻人问他是不是去写生,他摇摇头,说就是走走。年轻人哦了一声,继续低头看手机。老陈觉得这样挺好,没人问他为什么来,也没人告诉他该看什么。
在皖南那个村子里,他住了五天。每天早起沿着河走,看女人在石阶上洗菜,看狗趴在桥头晒太阳。有天下雨,他躲进一个祠堂,里面几个老人在打牌,见他进来,挪了挪凳子。他不会打,就坐在旁边看,听他们说谁家儿子在城里买了房,谁家茶叶今年卖得不好。雨停了他才走,其中一个老人说,明天还来啊。他点点头。第二天他真的又去了,还带了包烟。那些老人也不问他从哪来,好像他本来就是这个村子的人。这种不被打扰的相处,让他觉得自在。
后来他又去了几个地方。每次都待不长,三五天,最多一周。他不去景点,就在街上走,在公园坐,在路边小店吃碗面。有次在江西一个县城,他跟着一个挑菜的老太太走了半条街,最后老太太回头问他是不是迷路了。他笑笑说没有,就是随便走走。老太太说那你跟我去菜地看看,我正好要拔萝卜。他就真的跟去了,蹲在地头看老太太拔萝卜,泥巴沾在手上,太阳晒在后背。那天中午老太太留他吃饭,炒了一盘萝卜缨子,他吃了两碗米饭。回来跟老伴说起这事,老伴说你胆子真大,也不怕人家骗你。他说有什么好骗的,我又没钱。
孙子满月那天,老陈从福建回来。他给孙子带了一个小木马,是在一个镇上跟一个老木匠买的。儿子说现在谁还玩这个,都玩塑料的。老陈没说话,把小木马放在窗台上。晚上他翻手机里的照片,有山,有河,有路边一只打哈欠的猫。他一张张划过去,最后停在一张自拍上,背景是某个不知名的站台,他站在牌子下面,笑得有点傻。他想起那个站台的名字他已经忘了,但记得那天风很大,他在站台上等了很久,后来来了一趟慢车,他上去了,又下来了。他觉得这样也挺好,去了,又回来了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