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在午后响起,八十岁的陈伯翻了个身,把枕头压住耳朵。他住在老小区,邻居换了好几茬,每次新住户搬来都要敲墙重装。陈伯睡不着的这个午觉,背后有一笔他算不清的账。装修队按天结工钱,户主按合同付进度款,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在震动中一点点减少。陈伯的退休金每月十五号到账,他总在当天下午去银行取出来,留够药钱,剩下的存进另一本折子。电钻声里,他听见的是钱在流动。
那本折子上的数字涨得很慢。陈伯不懂什么叫实际利率,但他知道五年前一碗牛肉面八块,现在要十五。钱放在银行里,利息跑不过面价。他试过买理财,客户经理推荐的产品说明书有十几页,他只看懂了“预期收益”四个字。后来那笔钱到期,收益比预期少了一截,客户经理说市场波动很正常。陈伯没再买,把本金转回了定期。他不怪谁,只是觉得钱这东西,握在手里最踏实。
装修的噪音停了三天,因为户主和装修队为了增项费用吵了起来。陈伯在楼道里听见几句,大概是拆墙时发现承重柱位置不对,要改方案,加钱。户主说合同里写清楚了,装修队说合同没包含这一项。两人争了半天,最后各让一步。陈伯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工厂,工资是固定的,加班费另算,清清楚楚。现在的钱好像总在变,合同上的数字和最后付出去的,中间隔着许多说不清的东西。
陈伯的儿子在南方工作,每月给他转两千块。钱到账时手机响一声,陈伯不会用手机支付,还是去银行取。柜员认识他,每次都问要不要办个手机银行,方便。陈伯摇头,他信不过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账户。有一次儿子教他用微信发红包,他试了,钱确实发出去了,但他总觉得不踏实,好像钱飘在半空,没落进谁的口袋。后来他把那笔钱又取成现金,塞进衣柜的铁盒里。
小区门口新开了家社区食堂,六十岁以上打八折。陈伯去吃了几次,一荤两素十二块,比自己做饭便宜。食堂老板是个中年人,有次闲聊说房租一年涨了百分之十五,人工也涨,就菜价不敢涨太多。陈伯问他怎么撑得住,老板笑笑说靠走量,还有街道的补贴。陈伯算不明白这个账,但他知道食堂的菜比外面便宜,老板还能开下去,这里面有他不了解的门道。
电钻声彻底停了,装修结束。新邻居搬进来那天,陈伯在楼下碰见,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,背着双肩包,手里提着电脑。年轻人说他在科技园上班,攒了六年首付才买下这套老房子。陈伯问他月供多少,年轻人说差不多占工资一半。陈伯没再问,转身慢慢上楼。他想起自己这套房子是单位分的,没花什么钱。两代人的账本放在一起,数字对不上,但日子都在过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