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前空了一半的城市,只剩车还停在路边
腊月廿六的下午,我穿过城东那片写字楼群。平时抢车位的盛况不见了,地库入口的栏杆抬着,里面空出大片大片的水泥地。地面道路上,那些常年被公司班车和网约车占满的临时车位,也稀稀拉拉只停着几辆。一辆银灰色两厢车歪在划线里,右前轮压着线,车主大概走得急。旁边那辆黑色SUV的后窗上,积了薄薄一层灰,雨刮器下夹着一张洗车店的广告卡,已经被风吹得翻卷起来。整个城市像被抽走了什么,只剩下这些铁皮壳子留在原地,等着它们的主人从老家回来。
我自己的车也停在这样的空位里。那是一辆开了七年的手动挡,离合器踏板踩下去会吱呀响。每年这时候,我都会把它从地库开出来,加满油,检查胎压,然后停回原地。其实春节我不怎么用车,公交和地铁在空城里反而比平时好等。但习惯改不掉。父亲那辈人觉得,车停在家里才踏实,哪怕不开。我坐进驾驶座,拧钥匙,发动机声音比平时清晰,因为没有别的车在周围怠速。暖风慢慢上来,吹着仪表台上那个裂了缝的手机支架。这个支架换过三个,每个都是夏天晒变形,冬天冻脆。
城市空了,路却显得宽。平时要等三个红灯的左转路口,现在一个绿灯就能过去。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,经过火车站附近。那里倒还热闹,出租车排队等客,私家车临时停靠,后备箱开着,往里面塞行李箱和纸箱。有人把一箱水果往后座放,箱子太大,门关不上,又拽出来重新码。喇叭声短促,不烦躁,像是互相提醒。一个穿棉睡衣的女人站在车边打电话,脚边放着两个编织袋,袋口露出干豆角的边角。她的车是一辆白色面包车,侧门拉开,里面已经堆满年货。这些车平时在城市里跑运输、拉货、接送工人,此刻都变成回家的容器,塞着平时用不上的东西。
我拐进一条老街道。路边停着一排车,车顶落着鞭炮碎屑,红红的一层。有个老头正用鸡毛掸子扫一辆老捷达的引擎盖,动作慢,一下一下。那车漆面已经发乌,轮毂上沾着泥,但玻璃擦得透亮。他扫完,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,怠速了一会儿又熄火。然后他下来,重新把车衣罩上,四个角用砖头压好。整个过程像某种仪式。这条街上的车大多这样,平时不开,只在过年时动一动,充充电,或者干脆就是给亲戚看看,家里还有辆车。车在这里不是交通工具,是家什,和缝纫机、自行车一样,得保养,得留着。
年三十那天,我开车去超市补点东西。停车场空得能练车,我故意绕了两圈,倒车入库,再开出来。后视镜里,一个保安坐在岗亭里看手机,脚边放着电暖器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。超市门口停着几辆外地牌照的车,苏D、皖A、豫P,都是赶回来过年的。车身溅满泥点,有的还挂着防滑链,跑过长途的痕迹很明显。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下来,伸了个懒腰,腰间的钥匙串哗啦响。他打开后门,抱出一个睡着的孩子,女人跟在后面拎着塑料袋。他们锁车,遥控器响了一声,车灯闪了闪。那辆车静静趴在原地,像跑累了,终于可以歇几天。
初五之后,这些车会一辆一辆消失。先是外地牌照的,凌晨出发,避开拥堵。然后是本地车,陆陆续续回到写字楼地库,回到老街道的划线里。空出来的位置又被填满,喇叭声重新密集起来。我的手动挡也会回到早晚高峰的车流里,离合器继续吱呀响。城市恢复成平时的样子,好像那几天的空荡没发生过。但那些车记得,它们被启动过,被塞满过,被开去过一些平时不去的地方。然后它们停回原处,继续等下一个春节。




















